
谈判是在滨城市政府旧址开始的。那座建筑被炸掉了北翼,但中庭的天窗奇迹般地完好——阳光照进去,照在一张用三块门板搭成的长桌子上。
人类来了一共九个代表。智能生物的代表参会了十一个。他们在桌子上铺了一张地图,在讨论从解放路往东五百米的缓冲区谁来管、怎么管、用什么权限管。话题很干,很慢。一上午吵了三个小时,只谈妥了一件事:水厂的管道可以修。
陈洛不在那张桌子旁边。
他在水厂。
水厂的泵房顶上坐了三个年轻人。他们是在董建军宣布收队时最早放下枪的那批。现在他们坐在屋顶上,腿垂在檐边,正在往水泵轴承里加油脂——不是军用润滑脂,是从旧车辆上回收的。
——陈师傅,这个轴承转速提不上来,是不是叶片有碎砂?
——叶片。还有你的供油泵滤网该换了。去三号救助站找老赵,他有。他会让你用绷带抵押。
——绷带行吗?
——行。
陈洛靠在水泵间的铁梯上,手里拿了一根听针——是水管工的专业工具,他把针抵在泵壳上,闭着眼睛听了接近一分钟。然后他点点头。
——可以了。出水压调低半个兆帕,别给管道冲爆。
年轻人们照做。
从水厂出来,陈洛去了废弃火车站那个临时安置点。管理员——那个头发白了一半的女人——给他看了一卷塑料布。是从废墟里捡的。她想用塑料布在空地搭一个防雨的临时医务帐篷,因为阿筝那边的流动医务站已经装不下新病人了。塑料布有四个洞,没有绳子。
陈洛帮她补了洞,用汽车补胎的冷补胶——最后一个胶贴用掉了,很小一个,刚好够。然后他把自己的车载捆扎绳送了一截给她。阿筝没问他绳子去哪儿了,因为她看见帐篷的时候,已经知道答案。
下午他接了一个从东区转下来的病人——人类的老人,七十二岁,有糖尿病,胰岛素用完了。阿筝说需要紧急转运到有冷藏条件的医疗站。陈洛把人抱上了后座。琳琳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,蹲在副驾驶座脚下的缝隙里——那个姿势是她从小到大的绝技,从不抱怨。
路上老人问陈洛:你到底是什么人?
——司机。他说。
——开出租的?
——嗯。以前是打车平台的。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——我以前觉得平台抽成高。现在觉得……有人开就好。有人把你从废墟里接起来就好。
陈洛没有回答。但他在后视镜里看了老人一眼。老人头顶靠的正好是不归途车顶的那块水渍——形状像鸟的那块。老人没注意到。
傍晚他回到市区的时候,谈判还在继续——已经转到了发电厂的供电分区。陈洛从谈判中心门口路过,没有进去。有几个代表从窗户里看到他开车经过,有人想招手,但没来得及。车已经开过去了。
阿筝在临时诊所支了一张小板凳。她把急救包里的药品重新登记了一遍。琳琳在旁边帮她把药名抄到新本子上——很多拼写不通顺,但号码是对的。
——陈洛叔,谈判什么时候结束?
——不知道。
——那你什么时候收工?
——有人叫的时候不能收。没人叫的时候再加个把小时。
琳琳把圆珠笔搁在耳后,像拿着一根烟。
——我以后也想开车。
阿筝停下登记的手,抬头看她。陈洛也转头了。
——为什么?陈洛问。
——因为想去的人永远不够多。琳琳说。——你在开这一辆,别人在开别的。等他们都开不了了,总要有人继续接信号。
陈洛看了她半晌,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他只是从板凳旁边起身,拉开车门,把座椅调低了一些——可以让另一个人坐进去的高度。